酷暑炎夏,天气闷热,该死的蝉扯着嗓子拼了小命的叫,死了娘似的。老天也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远处隐约有雷声,就像一个怒极的人在低低的咆哮。大路上尘土飞扬,弄得两旁的树也灰头土脸的,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像是在接受父母呵斥的孩子。
我有气无力地蹬着一辆破自行车,载着被褥,也载着失败的理想,不紧不慢地走着。想唱首歌,嗓子好象被什么堵住了,张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停下车,在路边摊买瓶豆浆喝,叽里咕噜下去,感觉舒服多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大街上到处是卖豆浆的,一夜之间就风靡了整个城市,歌星窜红也没有这么快。
终于到了s中,推车进去,找到表哥的家,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一想到在接下来的一年里,表哥要作为自己的班主任,训导自己一年,我就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很不舒服,可我偏偏又无力反抗,每念至此心就他妈的烦。
满心复杂地敲门进去,表哥一脸严肃。他的女儿欣欣在看电视,“欣欣,过来叫叔叔。”那孩子倒乖巧,甜甜地叫了一声叔叔。“嫂子呢?”我下意识地问,“她上街买菜去了,你先坐下,啊,坐啊。”表哥示意我坐下,然后他在对面沙发上坐定,点了根烟。山雨欲来风满楼,我调整了一个姿势,随时准备着他即将到来的教诲。
萧遥啊,这一年可要好好学习啊,可不能再像在N中时那样了。我刚想说在N中怎么啦,话还没出口,语重心长的声音飘过来,我听说你在N中时经常逃课?他看了我一眼,我不敢正视,毕竟心虚嘛。那一刻我决定不再说一句话,且表现出忏悔羞愧大彻大悟的决定痛改前非状。那可不行啊,表哥见我没说话,继续苦口婆心,想想家里怎么对你,不好好学习对得起谁啊?你就是不为家人着想,也要为自己打算啊,考不上大学怎么办?回家去修理地球吗?自己要多想想,你也不小了。也许我没资格说你,你自己好好思考一下,这一年可要好好复习啊……
我一个劲地点头,心中却颇有微词,考不上大学就会死人吗?没资格说我还说那么多,更别提家里,那是我的软肋,这也是我没说话的主要原因,为什么所有的人都知道用父母来欺压我?恩情就像赌债,永远也还不清的。
我只有一边点头如捣蒜一边暗自祈祷噩梦早点结束。这时正巧一个男生来报名交钱,表哥终于停止了对我来说无异于噩梦的耳提面命,起身去接待那个男生。我猛喘了一口气,狠不得马上抱住那位救世主狂吻一番,尽管他有点小小的影响市容。那一刻我觉得他是最帅的,比刘德华帅,嗯,帅的不成样子。
我在旁边看他们交钱记账,心想表哥把他家也当成办公室了,突然间脑子里闪过“贪污”“受贿”这种不干净的字眼,也不敢深想,就转身陪着欣欣看电视。
不久,那学生就走了,表嫂也回来了,说真的,我还没见过这位嫂子呢。大家客客气气地交谈一番,她就做饭去了。表哥又坐下来点了一根烟,我的心又慌了一下,脸上也僵了僵,表哥看看我,好象看出了我的不耐烦,就说道:今年学校的高一新生招的太多,教学楼不够用,就租了进修学校的校园,所有的高三学生都搬那儿去。等一下吃过饭你再过去。
既然再说下去也没什么用,他就转移了话题,免得效果适得其反,我不禁佩服表哥也是个老油条。
正说着,嫂子做好饭了,包的饺子。我喜欢吃,她用最大的碗给我盛,我不好意思得有点慌乱,扭扭捏捏吃了一碗,表嫂非要再给我盛一碗,我坚决地推辞掉了。其实我想再来一碗是不成问题的,不过我还是要客气一点,唉,死要面子肚子受罪。估计我的胃早已把我的祖宗拉出来鞭尸了。
陆续地有学生来报名,我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感觉特别扭。过了一会儿,我实在坐不下去了,就提出去学校,时逢两个女生来交费,就和她们一起去进修学校,横竖我不知道在哪儿,随着她们走就是了。
天气依然闷热,北面有阴云压过来,看来要下雨了,我想。我和她们并肩骑车,破旧的马路上没有多少车辆,年久失修,一辆车过去就尘土飞扬,挺恼人的。
喂,你叫什么名字?其中一个穿红色T恤的女生问道,歪着头等我回答。
萧遥。
哦,逍遥自在,好名字。
我笑了笑,努力骑我的车,载着被褥真他妈累人,又摊上这么破旧的烂路,我不禁心里骂骂咧咧的,很是不爽。
喂,你怎么不问我们名字呀?怎么,扮酷啊?那红色T恤还挺八婆。
我问你名字干嘛?想说你就说呗。我才不扮酷类,神经病才扮酷。我有点小气忿。当然不是因为她们,但我的话却冲她们去了,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今天我是怎么了?怎么乱发脾气呢?而且是对刚认识的人,我心里有点小小的不安。
我叫李丽,她叫杨雅芝。你真有个性,酷毙了!红色T恤道。
从她的话语中我听不出她是否生气了,我只知道她骂我神经病,我却无力反驳。打碎牙齿往肚里咽,这哑巴亏我认了。好,算你狠!
喂,帅哥,到了。李丽率先跳下了车,推着就往里走。
就……就这啊?我一脸特失望加特后悔的表情。
怎么样?够偏僻吧?这一年有得熬了。她好象不会累似的。一路上,唧唧歪歪话就没停过,倒是那个杨雅芝没怎么说话。她前生一定是个哑巴,下辈子也是,即补又预支,所以话才这么多,我笃定。
校园坐落在破路的南边,再往南不远有个小树林。小树林西面是个小村庄。小小的校园被田野包围,成群的麻雀吱吱喳喳地飞来飞去,偶尔拉下一滩屎,校门外是一间小饭馆。那个小村庄里的人开的,倒挺有生意头脑,想到将要在这里度过一年的时光,我不禁皱了皱眉头。
你在这儿等我,我把车子送进宿舍,就帮你找宿舍。李丽转身对满面唏嘘的我说。
好的,谢谢!我诚心道。
我停在原地,打量起这个将要囚禁我一年的监狱来,校门里面往北是一间小商店,一幢教学楼,一幢办公楼,两幢宿舍楼,一个大食堂。食堂的南面还有一个双层小楼。校园很小,却也精致,绿化挺好,小树翠绿,小花红艳,让人有天上人间之叹。但一想到周遭的情况,顿生人间地狱之叹。说实话,还真没见过这么小巧美丽的地狱,还想再仔细观察一番。无奈已没什么可以看到了,办公楼后面是什么?操场吗?一看到最边上的墙,就知道操场大不了。
正在我无聊之极时,李丽过来了,她换了一件白色连衣裙。我差一点没认出来,眼睛就多看了两下。
怎么啦?没见过美女吗?她一点也不脸红地说。
我转过头去笑了笑,然后回过头来一脸严肃道,是啊,是啊。我见的都是李嘉欣、王菲之类的丑女,像你这样的美女倒是生平仅见,惊艳之至。唐突之处,望姑娘见谅。我见她也是那种很豪爽很能开得起玩笑的人,也不再拘谨,随意地打趣她心想要是李嘉欣、王菲算丑女,那丑女就是褒义词了,美女反倒是丑女的意思了。
算了,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本小姐不会怪罪的。她脸不红心不跳地照单全收,好象还没弄明白我的意思,
我心里那个乐啊,终于报了那一箭之仇。
走吧,我带你去男生宿舍。她趾高气扬。我敛正笑容紧随其后。
喂,男生宿舍不在宿舍楼里吗?怎么在这个院子里?我见她径直朝食堂背面走去,问道。
是啊,两幢公寓楼住的全是新生。复习生都在这个院子里,这是进修学校一个老师的家,就是校门口开商店的那侯老师。单门独院的,你知足吧你。她好象要和我干上似的。说话带刺儿。我想也许她已想明白了我刚才的恭维实是暗贬,算了,本公子不和你计较。
哦,刚才被楼挡住,没看到。想不到别有洞天啊!三层楼呢,这个侯老师挺有钱的啊,住了多少人啊?
三个班的复习生全在里面,便于学校管理。
哦,这样啊,那你们女生全住在那个二层小楼里了?
你怎么知道?她特惊诧。
天机不可泄露。我故意气她。笨蛋,你刚才回宿舍难道我是瞎子看不见?复习的男生和新生隔开,那女生岂不也要分开,这么简单的推理,难不成真当我是傻子?
不说拉倒。她显然迷惑了,低头苦思狂想。看她那迷惑的样子,我不忍心再折磨他了,说刚才你推车回宿舍我看到的。突然我觉得我挺怜香惜玉的。她哦了一声一脸恍然的样子,我想笑又不敢笑,勉强忍住后一本正经的跟着她走。
想笑就笑就笑出来嘛!人家知道自己出糗了。她的语气中有一丝委屈。
没有,没有。千万别多想,我没有半点嘲笑你的意思。我赶忙心虚地安慰她。就在这个当儿,我看见了我的救世主,不禁叫出了声。
什么救世主?李丽一脸茫然,顺着我的目光望去。哦,闫世军啊你为什么叫他救世主啊?原来那个让我想狂吻的家伙叫闫世军,真是一个俗不可耐的好名字。他端着一个脸盆走过来,卷着裤管,脸上带着让人作呕的迷人笑容,玲珑有致的青春痘一晃一晃的。
什么事?他的声音倒挺好听的。
这是新来的同学,你去帮他找个床铺,一切都交给你了。我回去了啊,拜拜。李丽说完转身就走了,临走还不忘用目光狠狠的揣我两脚。我不禁后悔为什么在她面前耍宝。唉,一个骄傲的小母鸡!
目送她离开,我忙说你好,我叫萧遥,初来乍到,请多关照。说完我伸出手去,打了个招呼。我想我还是挺懂礼貌的。
客气什么啊?以后都是同学了,对了,你怎么现在才来?都开学两个星期了。原来也是S中的吗?没见过你呀!他一连串话像放炮似的,我不禁感慨怎么这里的每个人都这么热情,让我无限唏嘘的同时,也有点小受不了。
我原来在N中,想换个环境,就来这里了。我随便搪塞,把被褥与衣物卸下来,锁好车子,和他一块上了二楼。这里一共有五个小套间,最多的里面住了七个人,最少的住了两个。墙壁用灰不拉矶的东西涂刷过后凹凸不平。不过我喜欢,我就喜欢这种略带颓废的色调,和一切无关,完全个人喜好。有点特别,不过也并非让人接受不了,对吧?
我随便挑了一间,因为这间有个上铺空着。我喜欢睡上铺,喜欢就是喜欢,而且它就在靠南的落地窗边,方便我游目外景。看情形这个宿舍已经住进了三个人,加上我四个。不知道那三个舍友怎么样,没有人在,闫世军帮我整理好一切,大致向我介绍了一些关于学校和班级的情况,就出去洗衣服了。我往床上一躺,来不及有任何思想,就已汗流浃背,天真他妈热。我无奈的爬起来出去买水喝。一瓶冰凉的矿泉水被我一口气全灌进了肚子里,才不觉得那么热了。
起风了,爽!真他妈凉快。多来点吧。我掂起衣服一阵狂扇。再一看,不对呀,分明想下雨嘛。正思量着,还没来得及拔脚,雨点就老实不客气地砸下来。风是雨的头,屁是屎的头。这句话真他妈有道理。我一边跑一边想。
跑到教学楼下站定,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就把老天的亲戚拽出来狂骂了一番,气才算消了一点点。看样一时半会停不了,去教室看看吧,我不情不愿的向楼上爬去。
班级在三楼,前门一拐角就是楼梯,上下楼倒方便。里面有几个人在学习,我就站在走廊上看雨。看着看着,不知怎么搞的,心又莫名地伤感起来。雨总能让人胡思乱想,勾人心魄,让人心羁绊,不得解脱,再高兴也能让你烦闷起来,它就有这个本事。我也说不清楚自己,时忧时喜没心没肺的。我不知道怎么说,也许雨是最好的解释。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雨停了。太阳又钻出来凑热闹,我把书从宿舍搬进班里,在最后一排找了一个座位。其实我并不高,但我喜欢坐在后面的角落里,更确切地说,我喜欢那样一种感觉,自由,惬意,舒适。那是一种境界,是不是很臭屁啊?有一点吧,呵呵。
晚上要上自习,我出去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坐在教室里一直到上课铃响,我发誓我的屁股没离开凳子半步,屁股上浸湿的一片红晕为证!靠!红晕,完了,明天得洗衣服了。该死的凳子,竟然掉漆,我撕了一个本子终于把它弄成带绿线的白色凳种,末了,又在上面放了一本书才放心地坐了下去。不久来了一个男生,在我旁边坐下,喘了N口气后拿一本数学资料书埋头狂算。哦,原来是同桌,真乃非人类也!作题挺快的,不过比我还是稍逊半筹。
我看了他两眼,懒得理他,看书与玩耍交替进行。表哥来视察了两次,问了问在后面能看清黑板吗之类的话。殊不知这种关心让我反感,因为他拉大了我与其他“战友”的距离。我讨厌那种感觉,我喜欢平等地和人相处,不想让别人以为我和班主任关系非同一般或者学习比较好老师比较偏爱。我讨厌那些木头木脑的只知道学习的家伙,他们也只剩下会学习了,不过这也是一种本事,我不否认。
终于憋到下自习,我第一个从后门溜回宿舍,没想到有人比我还早,一个大块头坐在我的下铺洗脚。我一进门看到有人就十分惊奇,他正好抬头看我,我把书往上铺一扔就去拿牙刷。
嘿,上铺是你吧?话语中充满了挑衅。
自己没长眼睛,看不见啊?我还从来没怕过谁,拿了牙刷脸盆就出去了,甩也没甩他一下。
嗬,还挺屌!大块头有点没反应过来。
我背着他笑了笑,径直下楼洗刷去了,用凉水冲了一下,挺舒服。我一边擦头一边推门进了宿舍。
哥们儿,N中来的吧?看你挺有种,交个朋友吧。我叫陈伟。大块头向我伸出手来,我放下脸盆和他握了一下,我叫萧遥。
我知道。
这小子打听人的本事还不错,他说出我的那一点底细我一点也不惊诧,我算定他会打听我,也只有闫世军知道我是N中来的,个中关系我很清楚。
后来,和陈伟混熟了以后,他说他其实是和我开个玩笑,吓吓我而已,没想到被我唬得一愣一愣的,真他妈的屌!
等几个人都回来了,陈伟把他们介绍我认识,同时介绍我给他们。一个瘦瘦的戴个眼镜的叫何晓平,是个新生,觉得在这里住自在就混进来了,后来被赶走了。另一个和我同班,努力学习偏不出成绩的冤大头姜圣。陈伟是个体育生,一米八七的个头,很有趣的一个人,我也和他最投缘,可能是不打不相识吧!
几个人聊了一会,就各自休息了。我却怎么也睡不着,窗户没有窗帘,月光温柔地洒进来,就像妈妈的手一样抚摸我的脸庞。我就这样看着无际的夜空,妈妈的话又在耳际响起:
去复读吧!好好学习,明年再考,不管结果如何,只要你尽心了,就没有人怪你。
你不上去干什么?要不去哈尔滨上那个专科吧?听说那个专科也挺好的,是个热门专业。反正你就是不能不上学,两条路你自己选。
你要是不上学,以后就别理我,就当我从来没有养过你,你没有我这个妈,我也没有你这个儿子。
我本想南下深圳去闯一闯,无奈家里死活不同意,我又没有勇气离家出走,那样妈妈非伤透心不可。就这样我和妈就拗上了。整整一个暑假,我们没说一句话,连弟弟也经过妈妈的交代而不再理我。最后我妥协,选择了复读。我没去B中,Y中那些名气很大的重点高中,因为N中让我伤透了心。重点高中也不过尔尔。当然落榜主要责任在我自己,不过我选择S中自有我的打算,妈妈也是希望我进S中的,因为表哥是复习班的班主任,她认为我需要有人督促,来了之后虽然有点后悔,但很快就安静下来了,我不该有什么可抱怨的。
月光如水,柔柔地泻在纷乱的思绪中,让我安静地入眠,来S中后的第一天就这样拉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