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过年
" 听他的话,你明天就过年。"小时候,爱把这句调侃的话挂在嘴边。什么叫过年?过年就是放寒假,穿新衣服,吃好东西,还能走亲戚(当年的"短线旅游")。刚上班那阵,也还盼过年,但过年的含义稍微有些变化:放假,分年货,打牌,叙旧。随着年岁的增长我越来越怕过年了。
第一次反感过年,是因为父亲随口溜出的一句怨言:"你看你混的啥样?谁到快过年时不到处搞年货?"我无言以对。我在某行政部门工作,一到年前,同事们都各显神通,每晚回家总是边打酒嗝边从车屁股后面搬年货。每当我与他们相遇时,总是揉着因为看书太久而酸胀的眼睛,他们边用牙签剔牙边笑眯眯地瞅我。我读得懂那种目光,笑我迂腐呢。每年,分管我们的领导总要例行地把大家接到家中吃顿饭。提什么礼去,让我颇费脑子。席间劝酒,更令我尴尬。我知道,许多同事在单位门口副食店买礼品送领导,尔后拿了发票请领导签字报销。有一位县长,家里的肉吃不完,就腌了,每年春暧花开时在县政府大院里牵几根绳子拿出来晾晒。我爱写作,曾一心想到清静的文联上班。在一个腊月间,我与市文联的几位老师相聚,他们评点某某县文联主席是个"估不透",有能耐,帮市文联的同志们搞到几十张特价油票,可便宜购得上等麻油。原来,文联的老师也不能免俗。年前我的冰箱是空的,我的阳台的也是空的。我干脆跑到南方过春节了。
到了广州,我看到繁华的超市。朋友大把大把地从兜里掏钱购物,这是他自己挣的钱,花得很气派。我在家乡过春节,逛一趟商场,总琢磨单位发的购物券能买哪些东西。以后,我又到过南方很多次,看到朋友们逛超市花钱的气派劲,愈加感到自己的窝囊。过年前,老是加夜班,正打麻将的科长会打来电话,询问一番工作之后,开始关心我了:"别冻着,明天去买个电热器,记着开发票。"就这样,家里的很多小家电便可以报销了。每过一次年,单位里就会新提拔一批中层干部。我一直当我这个不称职的兵。有好心人笑我:"老同志了。"有热心人点拨我:"你不会搞。"我可不比这些家伙们笨,只是我的性格不容我去那个。
当读到松下幸之助的名言时,我震惊了:"我们把一流人才留下来经商,让二流人才到政界去发展。"这句话赫然印在一本书的封面。我开始留意我一向鄙视的商业书刊。我经商了。我比大多数朋友有钱了。当然,我的钱不可能比先前的一些领导多,但将来我一定比他们多,因为我经营的环境越来越宽松,他们聚财的路子却越来越狭窄,而且我敢理直气壮、无所顾忌地花钱,他们永远只能缩头缩脑地花钱。如今,身边的超市越来越多,我随时都可以进去拎一大包东西回家,不再抠抠掐掐地过日子。如果我仍旧在单位上班,会不会和机灵的同事一样,还打着酒嗝在原地踏步,过年前紧捂着装工资的口袋,成天琢磨着下乡提油扛米,瞅机会加班报销发票?
在日常生活中,我已没了过年与不过年的概念,也没有了父亲的埋怨。但春节对生意的影响却是令人痛心的。过年,对我的经营来说是淡季,对他人却可能是旺季。比如在单位里,春节过后可能又有人事调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