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哥:难以抑止的思绪
不见政绩的大政绩
有人认为柬埔寨农村穷而脏,我却认为不然。从金边至暹粒,一路风景怡人,林荫不断,片片湿地飘浮着簇簇红睡莲,阡陌田野,白色耕牛星星点点如群星散落。房子造型轻盈雅致,离地足一层高,皆吊脚,体量怡人。不似我们珠三角,只见楼房不见树林。社会发展到今天,人不会敬畏自然,真是落后的表现。 从暹粒进入吴哥,过护城河,进入古迹的路侧,一连串的花园、轻盈的建筑以及古树森林,令人啧啧称奇。凉风吹拂,使人心旷神怡。 参观从吴哥窟开始,然后到吴哥城,城内依次是巴戎寺,巴芳寺,斗象台,出城是索蔓罗寺及对面的周萨神庙,最后达隆寺。 这一系列的巨构,即使在当代也是高难度建筑,1000年前完成,简直难以想象。完成这些巨大的项目,不仅有决策者,也有总工程师,更多的是来自老百姓的工匠。与其说伟大还不如说是生命的存在,每一块石头,都流满了血泪,参与其中的生命不计其数,每一个人都难于活着见证其建造的全过程。我更看重石头背后的生命历程,没有生命的活动,就没有石头的历史。
吴哥的生态是健康的,见不到政绩工程,见不到无知的摆弄。真要歌颂搭客的“突突”,这三轮摩托车与大自然结合得天衣无缝,比任何矫揉造作的旅游工具都顺眼。还要多谢柬国的当政者,为官之道,把钱花在古迹保护上,不搞广场,不搞铺装,更没有可笑的花坛、豪华的旅游设施,一切从简,一切从尊重自然,敬畏自然出发,何等聪明,何等高明。我看,比常见的政绩“辉煌”的官坤们强多了。
两个不可思议 吴哥的历史很奇怪,战败后,胜利者不占领,失败者消失得无影无踪,是否被灭绝?一个国家竟没有后代遗下!不可思议。而胜利者面对如此庞大的财富也不去占领!更不可思议。这两个不可思议的结果是热带雨林去占领这块圣地。 细看遗址,占地都广大,轴线清晰,这样的建筑,不知挖去多少石山,砍伐多少雨林!可以想像一定是场生态劫难。好了,战争毁了吴哥,生命绝了迹,热带雨林有了翻身报复的机会,终于成了这堆石头建筑的统治者。 我在南中国生活几十年见的大树不如这两天见的多。我欣赏建筑遗址,但并不想赞美它,因为太多无辜的生命因它而早夭、灭绝。对当权者的穷奢极侈,更令人恶心。我倒赞美雨林,她们对“文明”的报复我也十分认同。
只是担心,今天人类的足迹又踏入这片昔日的“文明”之地,希望不要再出伟大的君主,不要重振这类辉煌的文明。
为生存,什么法子也想得到 洞里萨湖的水上村庄是货真价实的水上世界,三条渔村分属柬国人、越南人及穆斯林。房屋是船,教堂是船,商店是船,五金铺是船,医院是船,甚至菜地也是船,孩子们在水里长大,皮肤黑如漆。入学年龄到了,到船上学校读书,当然是划船去划船返。毕业了,重返船上谋生。谋生靠什么?当然是捕鱼。不知鱼会不会有捕竭的一天,难说了。最有意思的景观是大船拖一小筏上有花卉蔬菜种植,家里的自留菜地也跟船到处游走。为了生存,什么法子也想得到。
“大老倌”出场手法
爬上巴肯山(PhnomBakheng),下午的烈日晒得皮肤发烫,传说此山可观日落。慢慢爬上山项,还有一座高台式建筑,五层平台承托顶上的小庙,很有中国汉代古韵。山丘顶加平台(还是五层)再盖建筑!这寺庙虽小,但其铺垫却令人刮目相看。在高处一再加高,此等手法,有如京剧之大老倌出场前的幕后长唱段,让观众有一种期待心去等待。出场时再一个亮相,派头十足。此庙虽小,由于层层铺垫,其神灵一定大,很可能是皇帝祭天之所。的确,爬上最顶级平台,四向极目,一马平川,毫无遮挡。在古代,如有大批军马开来,此地是最佳的瞘望哨,也是最后可坚守的阵地了。
三点分析一个对比
看资料,1863年法国与柬国发生条约关系,吴哥古迹差不多同时被发现。1898年,法国远东学会成立,在这个学会领导下,吴哥古迹的保护和修复走上轨道,所幸的是在红色高棉统治时期古迹未被破坏。 当年法国人保护、修复古迹的理念虽然未见过文字陈述,但从今天的现状完全可以理解到。 首先,法国人识货、知道这是个古董,如同一个破碎的古花瓶,他们尽可能收集碎片,小心地粘贴。实在无法找到足够的碎片,宁可缺残一部分,也不加上新的仿制品。大量的碎片无法粘合,也小心地局部拼贴放在旁边加以陈列。参观现场,可以看到很多地方用支撑物支撑已倾斜的墙体,也可以看到很多局部拼装起来的墙体放在主体建筑边上供人参观,就是看不到用新材料重建古迹,也没有拆去古迹加以重建。 其次,法国人珍惜投资。在现场,我只看到古迹修复及管理的人和物,整个“景区”(用中国的语言,可能不准确)方沿几十公里,交通主干只是一条约4-5M宽的柏油路。每座神庙周边及主入口处,绝见不到铺装广场,一律是黄土地。即使是主入口售票处,也只是小建筑一座,毫无气派可言。可以说维修管理的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这种惜墨如金的手法,不但是节约,也是对古物的尊重。 第三,他们尊重环境。吴哥古迹的游人,除了赞叹古建筑之美(对于一般游客,古庙大同小异,极易出现审美疲劳),之所以乐此不疲地参观,恐怕与吴哥的古迹被参天大树,被热带雨林所笼罩不无关系。建筑之美如无环境共处,绝无今天吴哥的魅力。保护者深知这个道理,在古建筑与参天巨树之间小心权衡,不轻易毁树。因此,古树与古建筑缠在一起的现象在这里成为一大卖点,成为一个特殊的景观。 记得曾参观我们顺德的清晖园,这个古物周边同时建有广东其他三个古园林的复制品,还有美轮美奂的大花园。仿古建筑把古物比下去了。本来带着朝圣的心情来欣赏古董,却让人哭笑不得,不知何为古?何为新?何为文物?何为大众娱乐的公园?真是愚蠢透顶!当时做这个决定的决策人混淆了文物保护与公园建设的概念,搞不清楚地方特色与文化的地域性。如果钱太多,也不必如此花费,完全可以另辟一块地建个高品位的大公园,不应如此糟蹋清晖园,同时也亵渎了其他三个名园。
这一对比,可见在文化研究领域,不同地域,不同人群的差距,更令我对法国远东学会当年的举措倍加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