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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大城小事~

(转)大城小事~

别理我,这是我看到的一个小说,据说是耽美的,但是我觉得非常好看.

转过来,只是为了好保存,想看的就看,不想看的绕道~

第一章  
省高院的门卫张三和站岗的小武警商量半天,拍板行动。  
那人正坐在花坛边上,时不时抬头看看进出的人,又低下头鼓捣一阵,大半个身子被灌木遮住,只露出漆黑的头发。  
小武警手脚快,三步两步蹿到他面前一把扣牢了手腕。那人吓了一大跳,半瓶子牛奶全泼在自己身上。  
张三急吼吼追上来,把他扯进传达室:“这下可逮住你了,好家伙,盯你几天了。”  
门卫李四也不转悠了,紧跟着看热闹:“哎哟,这就是那恐怖分子?……” 李四看看他,抬起头来说:“不像啊。”  
小武警也觉得不像,但又不好下台,只好板着脸恶声恶气问:“干什么的?”  
那人大概二十出头,漂亮的眉眼,肤色白皙,还没说话脸倒先红了,手忙脚乱掏挎包:“误会了误会了,我有证件。”  
小武警劈手抢过,先对照片,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念:“××大学法律系××级,沈文素……学生啊?”  
沈文素慌忙点头。  
“学生?” 张三问:“学生你天天上法院门口蹲着干吗?错了,还边吃边蹲,昨天吃的是油煎饺子吧?前天是豆浆配粽子,大前天是菠萝面包,刚出炉的,大大前天……”  
李四问:“老张你是不是饿了?”  
张三回手便给了他一下。  
李四捂着脑袋问沈文素:“你们学校就没个吃早饭的地方?”  
沈文素脸红到脖子根,一紧张又把包给掉了,酸奶花生米巧克力滚了一地。  
张三摸着后脑勺笑骂:“这小子!”  
小武警把证件还给沈文素,指指大门西面:“那边有信访接待室。”  
沈文素说:“我也不是来告状的。”  
张三问:“那你来干吗?”  
沈文素说:“也没什么,看看……”  
“得了,” 李四说:“还是恐怖分子,踩点来了。傻大木,你认识吗?”  
张三骂李四:“就你话多!人家不是学法的嘛,学法的上法院来,正常。”  
正说话呢,突然听到汽车喇叭响,张三去开门,一辆越野车牛皮哄哄经过。沈文素一看脸色就变了。  
他匆匆忙忙收拾好包,没头没脑冲着几个人说:“谢谢啊,谢谢师傅啊,”便往外跑。  
小武警还想拦,张三说:“不用,不是坏人,我给这法院看了几十年门了,好人坏人一眼就知道。”  
李四说:“就是,明天他肯定还来。”  
小武警糊涂了:“这人敢情就是专门来吃早饭的?”  
这话他只说对了一半:沈文素是专门来“看看”,顺便吃早饭的。  


长江律师事务所取名“长江”,完全是因为主任律师好大喜功,跟皮包公司都爱叫“环球”啊,“国际”啊是一个原理。  
该事务所是个麻雀小所,总共只有五个人,三个半律师,一个秘书。  
主任律师名片上印着的职位全称是:“××大学法律系教授、博导,长江律师事务所主任”  
二号律师名片上印着的是:“××大学法律系客座讲师,长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三号律师名片上印着的是:“××大学法律系讲师,长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三号半律师的名片上……他没名片,研究生。  
连唯一的秘书也毕业于××大学法律系。  
……  
没错,这个麻雀所还是学术近亲繁殖的产物,其余四名成员,通通是主任律师的学生。  
主任律师姓程,叫程静钧。  
老爷子风度翩翩,捧着茶慢条斯理解释:“年纪大了,不想费什么神,主要也不擅长费这个神。自己的学生,比较了解,也比较好管。”  
二号律师冷着个脸站在他身后:“老师,是你管的吗?”  
“是你管的。”老爷子立刻缩了一大截,讨好地笑。等人走开了才扯住秘书说悄悄话:“你看看,她这样子怎么能嫁出去,明年都四十一了……”  
秘书是个大学刚毕业的男孩子,慌忙捂住他的嘴:“老师你不想活啦?平姐今年三十九,而且永远是三十九。”  
许力平把杯子一放,仿佛漫不经心问:“尹维你在和老师说什么呢?”  
秘书跳起来,一溜烟往洗手间冲:“哎呀,吃坏肚子了。”  
“别忙,”有人推门进来:“给我递点卫生纸过来,刚刚下车踩了块烂泥。”  
“苏老。” 尹维扯了纸给他:“你上哪儿转悠了?”  
许力平也走过来:“苏昭回来啦。关于那上诉的法院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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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没说,” 苏昭换上拖鞋,把车钥匙顺手扔在鞋柜上:“草民等大老爷升堂吧。”  
尹维说:“您老过谦了,您老是讼棍。”  
程老爷子也从单间里探出头来:“回来的好,那案子的确比较复杂,我们开个会讨论一下。”  
“等等再开,” 苏昭忍着笑:“我说,我刚刚目睹了抓捕现场。”  
“啊?” 尹维问:“抓谁?”  
苏昭咯咯笑:“还有谁!”  
门猛的被撞开,沈文素气急败坏冲进来。尹维拦住他:“出去!出去!我刚刚被迫拖的地板!”  
沈文素指着苏昭告状:“这厮见死不救!”  
程老爷子和许力平楞了楞,互看一眼,装傻。  
苏昭笑着说:“你倒回来挺快的啊。”  
“废话!” 沈文素说:“咱们所离高院只有八百米!”  
他随手抓本书就要扔,尹维嚎叫:“文素别闹了!兄弟我刚刚整理过的啊!”  
“要尊重师弟的劳动成果。”老爷子出来打圆场后教育苏昭:“你也是,看见了还不去解个围。”  
苏昭摘下眼镜来擦:“我也想啊,可那家伙正卖乖装甜,我实在不好意思破坏他营造的气氛。”  
他戴好眼镜,突然抛个媚眼,沈文素“哎哟”一声,鸡皮疙瘩骤起。  
程老爷子指指屏风背后,说:“来开会,苏昭今天下午有课。”  
苏昭夹着案卷去沙发上坐定:“就是,别浪费时间。”  
尹维说:“我去泡茶。”  
许力平在沈文素背上拍一下,沈文素叫声“平姐”,乖乖巧巧换鞋进门。  
该所占地五十平米,买的是七十年代的居民楼顶层,一室一厅。老爷子有小布尔乔亚情结,先把房子里装修得中不中洋不洋,又装模作样还弄了个屋顶花园,幻想夏天乘凉时放点蓝调音乐啊什么的。屋顶花园边上搭了间违章平改坡建筑,尹维小同学刚毕业比较穷,平时就住在那里。  
于是程老律师一怕城管,二怕拆迁。  
“到齐了?”老爷子说:“分析案卷,苏昭先。”  
“哦,” 苏昭把纸笔摊开。这人高高个子,一双桃花眼,俊秀得惊人,沈文素四处造谣说他是个大少爷,仗着祖上有钱,后台硬,耍流氓,到处骗花姑娘的干活。  
……  
初秋的天黑得慢,老爷子一边看新闻一边和沈文素聊天:“不丢人,明天还得去啊。”  
沈文素说:“去的。”  
老爷子说:“多观察,目睹律师百态,你就会有比较,有了比较,才会更好地对自己定位与要求。去看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做派风度,言谈举止,甚至也要注意他们的交通工具,他们和当事人相处的态度,他们对法庭的尊重程度以及守时情况等等。反正你在区院和中院都站了两个礼拜了,也不在乎在高院门口多站两个礼拜。”  
沈文素点点头。  
老爷子说:“这才是我的学生,必须以高院为目标和用武之地。下个月也不要你做什么事,就揣着身份证去法院旁听吧。”  
尹维扔了书说:“我饿了!”  
“我去做饭。” 沈文素站起来。  
由于单身人士占了绝大多数,这个小律所有个功能齐备的家庭厨房。  
沈文素系上围裙问:“老师,晚饭你是回家吃还是在这边吃?”  
老爷子说:“我回家,老太婆等着呢。”  
尹维举手:“我要吃红烧肉!”  
“辣子豆腐,”许力平终于从办公桌上抬起头来,满眼血丝:“口味重点,我要熬夜。”  
老爷子说:“力平你也别太辛苦,相对简单点的工作交给文素和尹维就行了。”  
许力平看看尹维那件朋克风格的T恤,又看看沈文素一手锅铲一手抹布,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两人耸耸肩,老爷子非常想笑又慑于许力平的淫威,只好强忍着。  
长江律师事务所平静的一天,就这么过去。  
可是就在沈文素终于在高院门口蹲完了两个星期,刚刚开始旁听的第一天,老爷子却突然火急火燎地打电话催他回去。  
还没坐定,老爷子劈头一句:“王镇越出事了。”  
王镇越是谁?  
王镇越是沈文素和尹维的师兄,苏昭的同学,程静钧老教授门下高徒;原先是和苏昭齐名的年轻律师,才华横溢,能力突出。上一年受某公司之邀,同时担任了副总经理的职务,正式步入商界。  
这样的人怎么会出事?  
老爷子皱眉说:“我有个老朋友,去看守所见当事人,当事人偷偷告诉他,说认识有个年轻人叫王镇越,可能犯了点问题。”  
“这消息封锁得也太厉害了,”苏昭问:“王镇越出了什么事?”  
老爷子摇头:“那当事人也说不清,我还在打听,大概只知道他举报了公司什么人,结果让人家动用关系给抓进去了。”  
“什么公司?” 尹维问。  
“房地产,”许力平叹息一声:“他原先是那家公司的顾问。当初他想身兼两职时还来问过我,我说这样突破了律师和当事人的界限,法律服务的性质也会发生改变,十分不可取。不过人各有志,我也没拦他。”  
“哪一个房产公司?”  
“金德。” 许力平说:“他怕你们反对,只跟我一个人说过。”  
其余人猛抽一口凉气,瞬间有些明白了。  
金德集团,近年来崛起的大鳄。一个成立不久的房产公司,在市内同时开工的楼盘竟然有十个之多,涉及资金十数亿,这是何等的呼风唤雨。上街转转,满大街都是他们家的巨幅海报,“天上生活,金德房产”。  
这样的公司怎么会没有强硬的后台?  
而如今这个行业部分成员内外勾结,权钱交易,抬高价格,牟取暴利,甚至套取安置补偿款的种种事端,早就不是新闻。以至在国务院出台了房地产调控国六条,但各地的效果均不如人意后,业界人士都担忧地分析道,重要原因是房地产业内存在着严重的官商勾结。  
王镇越这回,怕不是惹上天大的麻烦了吧?  
众人沉默良久,老爷子才缓缓开口:“他没有父母,这点你们也清楚……不管怎样,镇越是我的学生,他有困难,我义不容辞。”  
沈文素说:“我也去!”  
尹维陪着他一道点头。  
程老爷子笑了笑,拍拍尹维的头:“谢谢。”  
他停顿一会儿:“但豁出性命,上菜市口,不是你们的事,”他转头看着许力平:“是力平与我的事。”  
许力平重重应道:“对。”  
“文素你们不用参与,尤其是尹维,好好备考,今年一定要通过司法考试。”老爷子吩咐:“但是苏昭,该了解的你还是得了解,并且把最近的案子全都推掉,必要时候我需要你顶上。”  
苏昭说:“知道了。”  
沈文素还想说话,程老爷子摇摇头后接手机,越接脸色越差,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消息还是慢了,”他说:“一审已经判了,一年劳教。”  
“哪里判的?”  
“××区院。”  
许力平火了:“这是秘密审判!”  
“不一定。”老爷子振作精神,坐直了一字一顿道:“总之,镇越已经提起上诉了,从今天起,我们正式接受委托,全面参与二审诉讼全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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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长江律所虽小,但程静钧这个名字,在司法界还是有点名气的。他要接的案子,别人也不太好拦,案件的材料收集很快,不久委托书送来,程老爷子正式动身,登门看守所。  
这次会见时间不长,老爷子回来把自己关进办公室,过了半天红着眼圈出来说:“检察院还要去一次。”  
许力平说:“那里全是些程序上的东西,哪有什么实际内容,去了也是白去。”  
老爷子叹口气:“看看也好。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冤案,想要翻案可不是这么容易的。”  
苏昭问:“你问出什么具体情况了吗?”  
“具体情况很简单,”老爷子说:“某一位,或者说某几位官员在金德公司在扩张过程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组成了一个特殊利益集团,不断掠夺和侵犯城市居民,主要是拆迁户的私人财产,而镇越很反感这种行为。”  
苏昭说:“他竟然会看不惯?当年和我一起冒领贫困生补助时,怎么没见他高尚啊。”  
老爷子说:“你们那种抽烟喝酒打牌钱用完了就去骗学校的死不要脸的行为,我也很反感。”  
苏昭马上装耳背,伏案疾书。  
许力平穿上高跟鞋,对着镜子整理鬓角,发现白发后暗暗叹息一声,对程老爷子说:“出发吧,我开车。”  
程老爷子吩咐尹维:“文素回来了就让他等我,关于作业还要问他。”  
尹维点点头。  
谁知沈文素不久就回来了,老爷子当天却没能回来。  
晚上七点,长江律所附近某条僻静马路上出了一起车祸,一车突然强行变道,导致后车冲入绿化带两人重伤,伤者是律师程静钧以及他的助手。  
两个小时后苏昭得到消息,穿着T恤拖鞋一路飙车赶到医院,发现师母晕倒在手术室门口,老爷子的大女儿正哭着给她掐人中。  
尹维气喘如雷地奔到,一刻不停扒着手术室的门往里看,然后拉住每一个进出的护士医生问:“呼!我老师没事吧?呼!呼!平姐怎么样?”  
师母醒过来,抓着苏昭的手,扑漱漱无声掉眼泪。  
苏昭安慰她们:“没事,没事,我在这儿呢。”  
这边情况还没稳定,又听到门口有人嘶声喊:“程静钧!我找程静钧!”  
苏昭恶狠狠揪尹维耳朵:“我不是让你别告诉他吗?!”  
尹维说:“呜呜呜~我、我都急糊涂了嘛!”  
沈文素像没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撞,终于发现了手术室,直冲过来,被苏昭一把抱住,贴着脸说:“冷静,冷静。”  
沈文素胡乱挣扎:“我要进去看看他们!”  
苏昭紧紧钳着他:“别添乱!正抢救着呢看不了!”  
沈文素的理智这才归位,楞楞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  
苏昭在他耳边轻轻说:“师母面前,眼泪给我收回去。”  
沈文素立刻抹了把脸,蹲到程老太太膝边,强笑着拍胸脯保证老爷子福大命大,肯定吉人天相,毛主席保佑。  
沈文素其实是很柔和的人,偏偏这时最要不得柔和。老太太刚才还有些痴楞,被他一劝倒反而垮了,哭得不亦乐乎。  
苏昭把沈文素拎到一边再也不许他说话。  
数个小时,分分秒秒煎熬,终于有护士推开手术室的门大声问:“家属呢?家属在哪里?”  
几个人像弹簧一般跳过去。  
“别紧张,”护士平抚他们的情绪:“年纪大的那个只是腿骨骨折以及擦伤,并没有大碍,现在已经醒了。”  
众人舒出了一口气,又绷紧了问:“那位女士呢?”  
“她的情况稍微差点,”护士说:“除了骨折之外,头部还受了点冲击,未来二十四小时都是危险期。”  
老太太一听,哇啦大哭起来:“力平啊~~”  
苏昭慌忙从胳膊底下把她架住:“有我呢,有我呢,” 然后对着尹维使眼色,尹维一躬身把老太太急急背到院子里透气。  
医生护士推着老爷子出来,沈文素跟着边跑边哭。  
老爷子稍微有点意识,嘶哑着问:“力平怎样啊?”  
苏昭把沈文素拉到背后遮住:“医生说了,平姐没事。”  
老爷子虚弱地闭上眼。  
又过了大半个小时,许立平也进了ICU,苏昭把沈文素的脸都揉花了:“你小子就会给我添麻烦!”  
老太太情绪不稳,正躺在程老爷子的病房里挂葡萄糖,大女儿看看你,看看他,正抽抽搭搭地哭。  
  
苏昭在病房门口踱来踱去,和尹维低声商量:“我看这车祸有点问题。你学生会长的余威还在,现在去给咱们系篮球队的挨个打电话,能叫来几个来几个,至少要守到平姐醒,以防万一。”  
尹维照办,苏昭稍微安了心,这时才发现自己胳膊肘上全是血,想必是刚刚蹭到哪儿了。沈文素蹲在ICU的墙根边发呆,苏昭走过去摸他的后脑勺:“你可不能傻啊,家里就你一根顶梁柱啦。”  
沈文素把他的手拍掉,恨恨说:“平姐开了十几年车,从来就没出过事。”  
苏昭说:“对,上回喝了半斤白酒,竟然还敢送我回家。”  
沈文素把头枕在手臂上:“这不是谁想要害咱们老太爷吧……”  
苏昭站直了,正好瞥见停车场。有几个人正围着说话,看见苏昭后连忙往车里钻。  
苏昭冷冷笑起来:“糟糕,八成让你给说中了。”  
沈文素问:“啊?”  
苏昭静静想了会儿,才叹口气:“沈文素,我有话对你说。”  
沈文素说:“听着呢。”  
苏昭说:“从今往后王镇越那个家伙就靠我们了。”  
他笑了笑,尽量用轻松语气说:“还是老头子那句话,现在是我俩上菜市口了。”  
沈文素心里一团乱麻,苏昭热情鼓励他:“希望你经过这回锻炼后,从八流律师光荣地成长为七流律师……哟,真快啊!”  
四个高大的男生匆匆向病房走来,对苏昭点头打招呼:“老师好。”  
苏昭说:“麻烦你们了,改天我请客。”  
男生们起哄:“行啊!这是您老欠的第六顿饭了啊!”  
尹维猛冲过来在他们头上一人凿了一下:“都!他妈!给!我!小!声!点!!”  
男生抱头鼠窜,立刻分工守夜,还不忘讨好说:“学校里剩了几个,明天来换班。”  
苏昭松了口气,对沈文素说:“你先回去睡吧。”  
“啊?” 沈文素说:“凭什么啊?”  
“因为用不着你。” 苏昭推着他往大楼出口走:“听话啊走吧走吧,别在这儿帮倒忙。”  
沈文素急了,说:“你怎么老搞区别对待啊?人人都在怎么就不让我呆着?”  
苏昭说:“因为你最烦。乖,回学校去。”  
沈文素死也不肯,气呼呼坐到老爷子床尾守着。  
尹维看了半天对苏昭耳语说:“苏老,您要是心疼直说不就得了……”  
苏昭眉毛一挑,尹维立刻缩到沈文素身边不敢动。  
该夜纷杂忙乱,事后想来真是难以形容。  
早上七点,程家母女回家取换洗衣物;尹维买了早饭,几个人边商量边吃,决定苏昭等人先留守,其余人回去补觉准备换班,沈文素自然而然被撵走了。  
到了下午,许立平醒了,但情况很不稳定,昏睡时间较多。老爷子麻药劲过去,痛得乱哼哼,一条伤腿高高吊起,更是被折磨得要死要活。  
苏昭天生不会照顾人,尹维手脚太重,程老太太又没几两力气,老爷子苦叹道:“文素呢?文素哪里?”  
沈文素急急忙忙过去,轻声低语哄小孩般哄老头。他人细致,又耐心,长得好,护士姐姐们喜欢得不得了。别人家查房每天三次,老爷子房里简直是护士开会;赶上苏昭驾到,更是十里八乡的都能来凑热闹。  
老爷子如今坚信“世上只有文素好,除了文素都是草”。哼哼间隙拉着人家的手表白:“文素啊,我家里还有一个老二在英国,没结婚,你考虑考虑。”  
沈文素满口答应说“行啊行啊”,半天后才在开水炉子边想起来:“他妈的,他们家老二是个男的!”  
充水回来看见门口站着尹维,穿得是钉钉挂挂,耳朵上不知道打了多少洞,身上的链子亮闪闪直晃人眼,沈文素不禁想起“大渡桥横铁索寒”这句革命诗词来。  
沈文素问他:“你发什么呆?”  
尹维说:“护士说咱们老头子腿里埋着钢板。”  
“对啊,” 沈文素说:“他骨折了自然要固定,平姐身上也有。”  
“文素,” 尹维作沉思状:“你说他们怎么不埋枪管呢?要不埋门量子炮,哎呀那咱老太爷可帅了,那破坏力,人间凶器啊……”  
“尹维,” 苏昭站在沈文素身后说:“我看你今年也过不了司考。”  
尹维说:“苏老您也忒狠毒了。”  
老爷子在屋里叫唤:“别站门口啊,都进来开会。”  
  苏昭应了一声,老爷子问他:“力平怎样?”  
苏昭笑笑说:“我刚从那边过来,情况还行。”  
许力平是难得的厉害女性,独当一面,意志坚定,同样是祸从天降,表现得却比老爷子要有种的多。只是遭罪多断了几根肋骨,连呼吸都痛得钻心,几个男孩子又不方便照顾,只好请了个护工,程家母女有空就两头跑。  
“没办法,开个缺席会议吧,” 老爷子有气无力说:“苏昭啊,资料都拿回来了吧?”  
苏昭点点头说:“没少。”  
老爷子松口气说:“刚刚我几个老朋友来过,都说愿意接手。但这事比较敏感,我们最好不要牵扯别人。好在苏昭做事,我放心,不过提醒一句,注意安全……文素你听见了吗?”  
沈文素一怔:“啊?您说什么?”  
“注、意、安、全,”老爷子一字一顿强调,然后对苏昭说:“你别欺负他,带着他点儿。”  
苏昭问:“这又是谁告的黑状啊?”  
尹维立刻此地无银:“不是我。”  
老爷子又痛哼哼一声,疲惫地闭上眼。苏昭看他吃不消,便拉着师弟们先回所里。  
案卷是交警从事故现场捡回来的,当初许力平在法院辛苦复印了半天,现在却血迹斑斑摊在苏昭的桌子上。  
沈文素看了心里难受,说:“能抄的我重新抄吧。”  
“不碍事,” 苏昭冷笑一声说:“我就是要把它带上法庭给某些人看看。”  
沈文素沉默不语,尹维问:“谁干的?”  
“我不清楚,我想老头也不清楚。” 苏昭说:“但这起车祸必定是人为。首先老头并不是在车上被撞的,而是被逼进绿化带后,老头下车看情况,被紧跟着的一辆车蹭着了。据说还不是小车——当然已经逃逸了——所以撞击后平姐被挤在驾驶座里半天出不来。”  
“其次,” 苏昭的眼神明显冷冽起来:“交警部门的态度突然变了,这说明我们的对手在动用暴力之外,还操纵了执法者,能量不小。我这里有事故责任认定书。”  
沈文素匆匆扫视,怒道:“什么东西!”  
苏昭坐在桌上狠狠抽了几口烟:“这东西的意思就是咱们家老头和大姐好几十岁了终于练成不世神功,牛刀小试就撞坏了人家的车,幸亏人家宽宏大量不跟咱们计较,钱也有保险公司赔了,但出于责任心提醒一下老头大姐,如此异能最好还是呆在家里,免得又危害城市交通,然后……第二辆车,自始至终都没出现。”  
沈文素一菜刀剁在桌上。  
苏昭叹口气说:“快拔出来,那是德国进口的松木,弄坏了老头要找你拼命的。”  
沈文素气呼呼回转厨房替病号煲骨头汤。  
尹维说:“还算老太爷和平姐命大,没不明不白的死了。”  
苏昭一边翻书一边搭话:“是啊,必有后福。”  
“后福?” 尹维说:“这么说平姐终于能嫁出去了?”  
苏昭严肃思考后回答:“小尹同志,我想在平姐的思维里,幸福并不是终于嫁到男人,而是男人终于全都死光了。”  
尹维也严肃道:“苏老,有件连我妈都不知道的事我必须向你承认……其实我是女的,因为发育不好所以有点平胸。虽然你们将要英年早逝,但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尹维,” 沈文素站在厨房门口:“你在所里也看不进书的话还不如送饭去。”  
尹维说:“文素去啦,我是考生!”  
苏昭笑着在他屁股上踹一脚:“快去!路上当心别洒了。”  
尹维愁眉苦脸嘀咕咕穿鞋。  
苏昭等他下了楼才把案卷一合说:“王镇越这家伙没对老爷子说真话,我们得去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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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想见王镇越非常难。现实,至少目前的现实是,并非法律规定的权利都能被实际享有,何况背后还有无所顾忌的使刀者。  
但这不值得灰心,事实上在与强权的较量中,法最初总是处于劣势,之所以能够反败为胜,在于以法律为武器者,既有抱着宪法站在门口的勇气,也有挨打不退缩的坚守。  
无论何朝何代,谋事在人,成事也在人。  
可是真见到人后,却也知道老爷子上次为什么要关门抹眼泪了。  
王镇越先打招呼:“啊哟文素啊!苏老,您也亲自来啦!”  
苏昭在沈文素腰上掐了一把,低声说:“用空再伤感”,便坐在王镇越对面:“王老,精神不错啊。”  
押解的狱警和苏昭相识,两人客气的点点头,狱警笑笑,带上门站在外面。  
王镇越说:“向组织报告,本人已经有三个月没刮胡子理发了,目前十分想念热水澡。”  
苏昭说:“苏某感觉得出,首长真是馨香扑鼻。其实不是坏事,等某天真要把你弄干净了,也快送你上法场了。”  
王镇越说:“我对他们虐待俘虏的行径颇有微词啊。《关于战俘待遇之日内瓦公约》,1949年……”  
沈文素说:“你们俩别扯了,谈正经事。为了瞻仰您老我们揣着申请中院区院腿都跑断了。”  
王镇越挠头说:“那上回我和老头平姐谈话记录你们看见了吗?”  
“看过了,” 苏昭说:“文素整理的。”  
王镇越一拍大腿说:“看过就行,就那么回事。”  
苏昭微微一笑,笑完了说:“镇越,你知道今天为什么不是老头平姐来么?”  
王镇越眼神一闪,猛然坐直。  
苏昭说:“因为他们中了鬼子的埋伏了。”  
王镇越僵了半晌,咬牙切齿。  
沈文素忙说:“还好还好,你别听他的,别担心。”  
王镇越懊悔道“我就晓得有这天。当初就不该把老头扯进来,这下好,全家子都扯进来了。”  
“是啊,都拴在你裤腰上了,” 苏昭说:“快说实话。”  
“我讲的是实话啊,” 王镇越说:“我王镇越三十岁了从来就没正经过,难得正经一回就成了阶级敌人,被光荣地人民民主专政了。”  
苏昭叹口气问:“你举报的是金德房产的董事长?”  
“对,” 王镇越说:“还有被他用金钱攻克的某些个官员。”  
“谁?”  
“规划局局长呗,你不是知道?”  
“不是他,” 苏昭摇头:“他还不能这么肆无忌惮。”  
“再后面我其实也不清楚。” 王镇越说。  
“你别隐瞒,” 苏昭说:“往下我总是要翻出来的,老头子都这样了你还不体谅。”  
“正因为老头子这样了我才不想说。还是文素乖巧,苏大少真讨厌。” 王镇越笑笑:“我已经想通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对于老头子和平姐,我非常抱歉。一年就一年吧……”  
“但是一年过后,” 王镇越低头看手指,一瞬间仍如从前般尖锐和咄咄逼人:“我还是要告他。”  
“不说就算了,” 苏昭站起来:“镇越,东西难吃也要多吃点,往后天气凉了要注意保暖,还有……心态上,要放开一点。”  
“晓得,自己人的监狱最难坐。打蛇不死反被蛇咬,奇耻大辱。” 王镇越嘿嘿一笑:“放心,我会调整。”  
“这就要走?”沈文素急忙对王镇越嘱咐:“生活用品,换洗衣物和被褥我都带来了,记得向他们要。”  
王镇越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我的待遇已经够好了,一个人住商务单间,享受专人监护。哦,对了!”  
沈文素问:“什么?”  
“据可靠人士透露,外面盛传本人身陷囹圄是因为乱搞男女关系。” 王镇越正色道:“这都是别有用心的人为瓦解我方阵营而散布的谣言,纯属虚构,文素你千万不要相信。只有长成苏昭那样的才可能有生活作风问题,我这种长相的,一般比较纯洁。”  
“王老,这是你有生以来第一次吃皇粮,要珍惜啊。” 苏昭刚要示意狱警会见结束,沈文素突然说:“你把衣服捞上去,我看看。”  
王镇越愣了愣,骂:“你这小流氓!”  
苏昭镜片一闪。  
王镇越立刻回答:“没有,没挨揍。牢友们对我的情况还比较同情。”  
沈文素暗松一口气,王镇越又得意洋洋表功说:“另外我归案后交待得可快了,公安干警们直夸我觉悟高,态度好,学历不是白高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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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苏昭收拾纸笔说。  
“苏昭,”王镇越站起来,喊住他:“哥们,谢谢。”  
苏昭抬头,瞥了一眼门外狱警,发现正在望别处,便凑近了一字一顿低声说:“王镇越,兄弟我生来不信三点:一不信真有人能只手遮天;二不信天下有白坐的黑牢;三不信真有覆盆之冤,不见天日。你等着。”  
王镇越低头沉默,突然说:“我不确定,但你去查查4M一号,不要冒进,点到为止。”  
苏昭一愣,拉上沈文素便出了门。  
路上沈文素问他:“幕后是谁?王镇越很不方便说的样子。”  
苏昭说:“麻烦人物呗。”  
“谁?”  
“4M,Manager、Mather、Maid 、Moder,一个人要像管理者、母亲、侍女,形象举止良好,这个人就是秘书。4M一号的意思就不用我解释了吧?” 苏昭扶着额头皱眉说:“我还真没想到他身上去,这个人目前炙手可热,权势熏天,比他的领导还要难对付。”  
他加大油门:“王镇越以前老是大放厥词地谈保护举报人制度的,现在他身体力行了。”  
苏昭回来后,在老爷子的病房呆了很久。  
程老太太前脚出门,老爷子后脚问:“带烟了没有?”  
苏昭奸笑,掏出一包,老爷子接过迅速藏在枕头下:“我的天,这老太婆!可把我憋死了。”  
苏昭说:“您少抽点,师母每次都搜身,我走私不容易。”  
老爷子说:“我断的是腿,跟烟有什么关系?”  
他老律师有钱,住的是单人病房。苏昭关好门,打开窗,帮老爷子点上烟,两个人也不开灯,就在暮色中默默对坐。  
老爷子说:“我见到镇越那个样子,是真伤心。”  
苏昭低头:“被人整得不轻。”  
“他说什么了没?”老爷子问。  
“老师,”苏昭弹掉烟灰:“我们这次趟的水,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深。”  
老爷子指指断腿说:“我比你更有感受……卷进里面的是谁?”  
“第一秘。” 苏昭说。  
“啧,竟然是他。” 老爷子皱眉道:“这个人的问题其实不小,你还记得我有个老同学在纪委吧?他曾经提到过,在他们手上光举报信就有两大麻袋,奇怪的是这个人金枪不倒。”  
“灵异现象。”苏昭说。  
老爷子哈哈笑,然后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其实啊,车祸以后我对力平很愧疚,我老头子死了也就死了,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身边也没个照顾,我却把她给连累了,想想真不应该。所以你和文素完全可以退出,我也不打算再让你们冒险。”  
苏昭微微一笑:“您知道他们第一审给王镇越指定的是什么律师么?”  
老爷子说:“一个实习律师,不管是从制度还是经验上,都不具备出庭的资格,说话磕磕绊绊,比文素都不如。”  
“二审再输王镇越就坐定牢了。” 苏昭说:“坐牢对于一个律师来意味着什么,他的职业生涯可能就此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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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叹气,不说话。  
苏昭突然说:“王镇越的个人英雄主义情结太欠揍了!”  
“就是!”老爷子继续批判:“凡事都喜欢冲在前头,考试也是,打群架也是!”  
“这回你和平姐的医药费得他出!”  
“还有误工费!”  
“精神损失!”苏昭走到窗口,抽了几口烟恼火回头说:“算了,算了,现在总不能让王镇越再一个人做英雄了,我舍命陪君子。”  
老爷子愣了半天,终于说:“哎呀呀,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小资流氓,真是、真是……看不出啊。”  
苏昭翻个白眼:“您老说的是什么话。”  
“我是说我很骄傲,真的,” 老爷子笑了:“原来我的学生具备了社会所需要的理性、良知和责任感,我的学生是真正有勇气的行者而非言者,所以我很骄傲。”  
“不过,”苏昭说:“万一我也进去了,记得帮我照顾好文素。”  
“这还用你说,”老头说:“我英国还有个老二呢。”  
苏昭面无表情:“您要是说真的那我就不干了。”  
“玩笑,玩笑……”  
“那么,”苏昭替老头掖好被子,对他笑:“两麻袋的举报信是吧,老师,我们就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怎样?”  
老爷子还没回答苏昭就猛然跳起来,夺过他手上的烟扔出窗外。  
沈文素进门,开灯,把饭菜弄好说:“其实我的鼻子很敏锐的。”  
苏昭凑到老爷子耳边说:“这家伙要叛变。”  
沈文素严厉教育老头:“您自己的身体也注意点!都是为您好!”  
老家伙咳嗽、哼哼、盖被子、装傻。  
苏昭一边偷笑一边往外走。沈文素问他:“去哪儿呀?”  
苏昭说:“吃饭。”  
沈文素说:“我这不是带来了吗?”  
“因为我在外面有好吃的。” 苏昭对着门玻璃整整领带,昂首阔步出门

第四章  
沈文素脑中硬盘咔咔作响:妈呀,有奸情的干活!  
他把汤勺往老头碗里一扔,哧溜窜出去:时代不同了,妇女翻身了;党政所需,妇联所能,这位哥哥,我是看在老爷子的份上拉你一把,免得你重蹈王镇越覆辙啊(都说了人家不是因为这个)。  
苏昭疾走说:“你跟着我干嘛?”  
沈文素说:“啊?什么?”  
苏昭快步迈下台阶:“回去看着老头。”  
沈文素说:“尹维马上到,他说不受导师伟大精神光芒照耀就完全不能学习。”  
苏昭小跑着奔向停车场,刚关上车门还没来得及上锁沈文素眼疾手快一屁股落在副驾驶座上。  
苏昭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他猛然一扑就捏沈文素的脸,沈文素躺在下面哎哟哎哟直叫唤:“残忍!太残忍了!”  
苏昭黑着脸说:“下去。”  
沈文素喃喃道:“下去就下去呗”  
他下去两秒钟又上来了,苏昭几乎被他气乐了。  
“苏大少,” 沈文素直视他的双眼说:“这案子是我们俩一块接的,我虽然没出庭资格,但做一件事就要承担一份责任。我也不知道你和老师今天讨论什么了,但你单枪匹马冲在前头时,也想想你说过的话,去菜市口,也沈文素有的份。”  
苏昭低头,最后笑了笑,发动车辆,五分钟后停在一家麦当劳门口。  
沈文素惊诧道:“你还真是来吃饭的?!”  
“废话。”他熄了火,突然指着车窗外说:“沈文素!快看!”  
“哎?” 沈文素一扭头,那人迅速拔了钥匙跳下车然后把沈文素反锁在里面。  
什、什、什么!!? 沈文素砰一声贴上车窗,眼睛瞪得溜圆。  
苏昭叉着腰挑眉毛,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往店里走,然后还故意找了个靠窗座位,翘着二郎腿一边慢条斯理吃东西一边对着沈文素坏笑。  
沈文素粘着玻璃张大了嘴,完全说不出话来。  
“我也没吃饭……”他摸摸脸,又摸摸肚子,说:“我炖了一下午的绿笋老鸭汤……一口也没吃到……”  
一只小汉堡,那人吃了十五分钟;平时发牢骚说“酸度略逊于陈醋”的咖啡,现在却啜一口,笑一笑,笑一笑,啜一口,滴滴香浓意犹未尽。  
“……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沈文素扭转视线向车顶:“眼不见为净。”  
说不见他吧,他自己倒凑上来了,扔了只纸袋在沈文素怀里,打开一看,全是垃圾食品。  
沈文素也不客气,狼吞虎咽,介绍:“这才是正确的吃法。”  
苏昭本想斜眼以藐视,却突然说:“张嘴。”  
“唔?” 沈文素满腮帮子鼓鼓囊囊。  
“东西吞下去,”苏昭托着他的下巴,皱着眉头逼近:“张嘴。”  
沈文素拼命咀嚼,“咕咚”咽下,然后紧紧捂着下半脸缩到门边。  
苏昭打开车顶灯,冲上来掰他的牙。  
沈文素怒吼:“干什么?!买骡子呐?!”  
“沈——文素!”苏昭与他拼蛮力:“你平时牙痛不痛?最里面有个烂牙让我看看!”  
沈文素奋力抵抗。一辆警用摩托缓缓经过,猛然急刹,交警跳下车黑着脸敲玻璃。  
苏昭立刻从沈文素身上爬起来,开门笑得像桃花似的:“误会啊误会。”  
警察叔叔问:“驾照呢?”  
苏昭双手捧上。  
警察叔叔眯眼看驾照,又上下打量苏昭,苏昭一推眼镜,开始伪装,沉稳优雅,笑容谦和;他绕过苏昭凝视沈文素,沈文素也伪装,和蔼可亲,三代良民。  
警察叔叔冷冷咳两声,扭头就走。苏昭沈文素微笑着挥手送别,然后迅速逃离现场。  
沈文素依然捂着脸,嗡声问:“去哪儿呀?”  
“王镇越家。” 苏昭把车开上高架:“幸好他在平姐那儿扔了把钥匙。”  
王镇越近几年也奔了小康,胜利进驻高级小区。  
苏昭在保安室登记时,随手写“6幢”,小保安一惊,压低了声音问:“来找王老师的?”  
苏昭想那种人怎么就成了“王老师”了,问保安:“怎么了?”  
小保安说:“哎哟,不知道来了多少批了!特别是那些穿制服的,一个个气势汹汹,我们拦都不敢拦。”  
苏昭问:“法院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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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好说,反正都有。”保安说:“王老师也有好几个月没看见了呢。”  
苏昭笑笑,进了王家才说:“去捡点残羹冷炙吧,家都抄几回了。”他锁门拉窗帘,又探出去看了看:“上次我来,在小区门口碰见了些可疑人物,只好回头。今天运气比较好,沈文素,干活。”  
沈文素问:“找什么?”  
“随便什么,只要是王镇越写过字留过记号的就拿来我看,”苏昭蹲在堆积如山的报纸资料前扒拉:“有句话说,‘我认为这件事和案件没关系,而对方律师却认为有牵连,结果对方赢了’,就是这个道理。”  
“况且,”他指指书柜:“文素你从那边找起……况且王镇越被刑拘后,他所递交的举报材料都被扣压。目前是在公检法手里,还是在被举报者手里,或者还是干脆被销毁了,不得而知。总之到现在,我们手里没有一丝有利证据,而对方却必定毁证、造假早已完成。”  
“路漫漫啊,”苏昭脱掉外套,松了领带,卷起衬衣袖口,换了个舒服点儿的姿势坐下:“蛛丝马迹,不可放过。”  
他这个人,生了一张漂亮脸蛋,又常常言语轻佻,看起来十分不可靠,其实却勤勉而敬业,训练有素是老爷子的功劳,但技能熟练却不得不归结于个人努力。  
人人都想当大律师,但大律师往往从每周工作七、八十个小时起步;所以好律师一般不小资,没时间小资。谁真动不动跑到咖啡馆看过往人群萧萧落叶感怀一下午,那他要么不是律师,要么在自毁前程。  
所以沈文素助理,蚂蚁一般工作吧。  
沈文素从书柜的最上层翻起,一点一点往下挪,两个人心存侥幸整整找了一个小时,毫无收获。  
想想也正常,电脑已经被没收,抽屉被撬开,资料全有动过的痕迹,而王镇越是个把事务所当家,家当旅馆的工作狂,虽然也有满嘴里跑火车的恶习,但心思缜密,绝对不会糊涂到把敏感事件四处记录。  
苏昭一边烦躁地抽烟,一边劝自己:“耐心,耐心。” 沈文素却蹶着屁股趴在地板上东敲西敲。  
苏昭问他:“做什么?”  
沈文素说:“我看看有没有活动的暗格。”  
苏昭坏笑:“快找,说不定有藏起来的存折和美金。到时候把王镇越做了,我七你三。”  
“我四你六怎么样?” 沈文素艰难地在书柜底下摸索,抽出一叠乱七八糟东西,突然“唔”一声:“这是什么?照片?”  
苏昭接过来掸掉灰,噗哧一笑,搂着沈文素的脖子说:“正好介绍你认识。”  
“左边这位猥琐男性就是王镇越王老师,和他勾肩搭背哥俩好的,就是金德房产的董事长。”  
沈文素凑上前细看。  
这是一张聚会照片,挤挤挨挨全是人,以王镇越与董事长最为突出。董事长人到中年,其貌不扬,脸红得像番茄,领带系在脑门上,一看就是喝高了在胡闹。  
“别小看这大叔,”苏昭说:“兼具了野心、实力与低调,相当难对付。”  
“这是谁?” 沈文素指着角落里一个小人问:“眼熟。”  
苏昭表扬:“记性不错,这人你见过,就是和王镇越一起给金德当法律顾问的邱桐。”  
“哎?”  
苏昭皱眉:“所以这个案子麻烦,对手本身的强大不说,还有极难对付的专业人士。”  
邱桐用四个字就可以形容:辩才卓越;用另四个字加以理解便是咄咄逼人。苏昭宁愿有十个王镇越在他耳边聒噪也不能有一个邱桐:“一天到晚像跟针似的。”  
苏昭说:“去年和他交过一次手,这人不好好办案,专门琢磨灰色技巧,阴招不断。幸好我为人磊落、信念坚定、恪守道德,依靠着热血、辛劳、汗水与眼泪完美地将他斩于马下……”  
沈文素呵呵笑,撇开头一滴冷汗,确信除了结果,真实情况应该恰恰相反。  
沈文素指着照片还想问,袋中的手机却嘟嘟直响,那边一说话,沈文素大惊:“啊?真的?!”  
苏昭问:“什么真的?”  
沈文素拉起他就跑:“快!快回去!后院失火!”  
两人急急忙忙往律所赶,到门口发现站着一人,头顶野战盔,面戴夜视镜,手持打鸟枪,腰挂伞兵刀,脚蹬高帮靴,雄赳赳气昂昂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地沉声道:“报告连长,让他们给跑了!”  
尹维,监控设备爱好者,军品收藏者,野战狂热者,“像男人一般战斗”的鼓吹者。  
沈文素冲过去摸他:“你没事吧?”  
小尹同志充满霸气地说:“没事!”  
沈文素问:“你刚刚说什么闯进来了?小偷?”  
“连长!你听我说!” 尹维激动了,指着门上一小装置说:“我改造的智能联网防盗报警器真是非同凡响啊!不但能达到三十二防区,还能准确警情定位,电话布控,无声电讯号报警……”  
苏昭说:“你说重点。”  
“是,苏老,” 尹维说:“总之如果有人撬窗或门进了咱们所,我身上的信号接收器就会震动。”  
沈文素掏兜说:“我也有一个,尹维的最新研究成果。”  
苏昭问:“那你的怎么没动静?”  
“因为电波好像有接收范围,我不太懂,对吧尹维?”  
“没错!” 尹维很得意:“方圆一百二十米!足够从所里走到楼下便利店。”  
“那么,尹维,” 苏昭有些无力:“你当时在哪里呢?”  
“厕所啊!” 小尹同志说:“我没开灯冥想呢。正当我渐入佳境,突然!警报就来了。我一开始还当是文素,后来一听,动静不对,就立刻冲出去了。幸好我把……”  
他转一圈拎了根小棍出来:“幸好我把美国海军陆战队专用杀破狼110加强型甩棍藏在了厕所里,于是我牺牲小我,与歹徒英勇搏斗,最终将其击伤并制服,可惜为了保护集体财产,让他钻空逃走。”  
“了不起,” 苏昭鼓掌:“荣立三等功,授予战斗英雄称号。然后,”他走进洗手间稀里哗啦翻一阵扔出只防毒面具来:“把你的东西都收到阁楼上去,别惹平姐回来抽你。还有……”  
苏昭挑起一边眉毛:“以后别在马桶上睡觉。”  
沈文素补充:“小心着凉。”  
尹维说:“我没睡着!”  
“小尹同志,” 苏昭问:“你今天学习了没有?”  
“学习了。” 尹维说。  
“考试有信心吗?”  
“有。”  
“那么1995年修宪有哪些内容?”  
“呃~~~~” 尹维望着沈文素,沈文素抬头望天。  
“呃~~~~” 尹维眼神闪烁:“国营改成国有?允许私营经济存在?呃~~~不对,依法治国,建设法治国家吧?”  
“尹维,” 沈文素一脸惋惜:“95年没有修宪。”  
苏昭抬抬下巴:“看书去。”  
尹维灰溜溜爬阁楼。  
苏昭在后面特别起劲:“加油啊!背负着司法部诅咒的孤独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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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沈文素跑了一天真累了,往沙发上一躺便起不来,舒服地叹口气问:“哪儿来的小偷啊?”  
苏昭把他搬起来扔进旁边的单人沙发,换自己躺下:“是不是小偷还有待证明。”  
沈文素卷土重来被苏昭一脚踹开,再重来被苏昭抓住压在屁股底下,略微挣扎了两下认命:“不是小偷是谁?”  
“一般称之为不明人士或者涉黑团伙,是滥用公权力者,强取豪夺私产者以及侵犯公民权利者的代言人。” 苏昭闭目养神:“就像一出戏,能看见的演员在台前,看不见的导演在幕后。”  
“你挪开点,太重了,”沈文素艰难地掏出相片端详:“导演噢……董事长大叔挺厉害。”  
“他顶多算副导演,管管群众演员的那种,” 苏昭干脆平铺到他身上,沈文素听到自己的脊椎正发出悲鸣。  
苏昭倒挺舒服,双手交握胸前继续说:“我也遇到过几回,最厉害时天天出门得戴墨镜,贴着墙根走路,怕被败诉的认出来。以后再也不接标的那么大的案子了,折寿。”  
沈文素说:“啊,就是那个3000万的?你和平姐一起去的?平姐还老疑心有人在她车底下装炸弹呢。”  
苏昭嘿嘿笑起来:“不是没可能啊……行了,别说话,让我躺会儿,从昨天起我就没合过眼。”  
“从我身上下去躺行不行?” 沈文素喘气问:“不睡觉干嘛?”  
“思考,思考,不停思考,” 苏昭喃喃:“想写份漂亮点儿的辩词,结果在电脑前坐了整晚上,无从下手。”  
“时间不多了……”他摘下眼镜按压太阳穴,眼眶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尹维从楼上下来喝水,触目看见他俩,大喊:“娘啊!三级片啊!”  
苏昭眼皮都不抬说:“你滚不滚?”  
尹维抱上水壶回答:“马上滚。”  
沈文素奋力蠕动,终于摆脱肉垫命运,狼狈地边整理衬衣边说:“我也上楼。”  
“哎?” 尹维问:“你不回学校啦?”  
“嗯,请了半个月病假,胃出血……啊!!!”沈文素猛然被抱枕砸倒。  
苏昭高举一手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竟然和我用一样的理由……真是太侮辱智慧了。”  
“噫~~~~~~文素!你醒醒!啊!翻白眼了!” 尹维架上沈文素逃得屁滚尿流:“救命啊!!!”  
“嗤,” 苏昭再次躺下:“一点烦恼都没有的小子。”  
灯没有关,有微微的凉风吹进窗子,可以听到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  
苏昭用手臂挡着眼睛,满脑子都是跳来跳去的身影,一会儿是王镇越,胡子拉渣消瘦憔悴;一会儿是老爷子,吊着腿不能翻身又害怕长褥疮;是平姐,每说一个字都痛极却不肯停口,非要告知案情;是邱桐,败诉时又急又恨的眼神;是去年威胁自己说要杀了全家的小流氓,是金德外表憨厚实则精明的董事长,是电视上作报告呼风唤雨的高官,是……“沈文素。”  
“哎?还没睡着?” 沈文素正蹑手蹑脚地靠近,吓了一跳。  
“干嘛?” 苏昭眯着眼睛,表情很不善。  
“送给你。” 沈文素把手里的毯子扔给他,又飞快地跑上楼。就听到尹维的声音:“呀呀,你还真敢!苏老今天像只老虎似的!”  
沈文素说:“嘘,我睡了,你看完书睡地铺,别老跟我挤床。”  
“……笨蛋。” 苏昭摇摇头,恶声恶气;扯了毯子蒙上头,过会儿却禁不住勾起了嘴角:“笨蛋……”  
他又突然弹起来:“尹维!”  
楼上尹维“啪”一声立正,直挺挺喊:“到!”  
苏昭说:“下回再遇见这种情况不许逞强,报警!”  
“哎?”  
苏昭一蒙头又不理人了。  
尹维问:“苏老是不是太怀疑我的作战能力了?”  
沈文素回一句“看你的书”,便带上眼罩耳塞倒头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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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一看太阳就知道睡过头了,沈文素边刷牙边懊恼。尹维去了医院,苏昭早已不在。沙发上毛毯被揉成一团,沈文素整理时,发现茶几上压着张纸条,没有抬头,没有署名,正中间两个大字:“外出”。  
沈文素苦笑说:“可真够干脆的。”  
他拎上包,准备也去医院呆会儿,却发现苏昭办公桌上资料成山,摇摇欲坠。跑过去收拾才察觉,呀,这个人肯定半夜又爬起来想东西了,满纸鬼画符。沈文素努力辨认无果,唯看出“金德公司”这几个字反复出现,又圈又点。  
“要不……” 沈文素歪着脑袋说:“我也去看看?”  
“金德”这个名字,很能体现其创始人朴素而美好的愿望:银子我要,面子我也要。公司位置远离市区,沈文素从医院出来后,拿着张宣传单按图索骥,等找着已经是下午了。这公司仿佛就在脸上写着“老子资产数、百、亿”,难怪位置这么偏僻,因为只有这么偏僻的地方,才有这么大块地皮供它造这么铺张的大楼。  
沈文素想起在律所都进写字楼的今天,自家长江所还扎根沿街居民房,坚持螺蛳壳里做道场,不禁拭去一滴辛酸泪,燃起腾腾嫉妒火。  
沈文素站在马路对面观望了一会儿,鼓足勇气正要上前,却看到尹维骑着他的小轻骑从巷子里蹿出来。  
“啊?” 尹维比他还吃惊:“连长怎么在这里?!”  
“要问你,” 沈文素说:“到哪儿鬼混都有你。”  
“冤枉!” 尹维说:“我可是平姐准了假的!这附近有个CS野战训练营,我上回来时骑了小鸟,结果它坏了,只好请野战营的机械师修,今天修好了所以我才来拿。”  
沈文素捏捏车把说:“这小鸟早该报废了。”  
“胡说!我妈和我加起来才骑了八年呢!我……”  
“别说话。” 沈文素突然捂着他的嘴,紧紧盯着一个刚刚走出金德公司大门口的人。  
那人中等身材,年纪不大,打开车门时略微迟疑,坐进车里一动不动。  
“啊,是他。” 尹维拉下沈文素的手。  
“你认识?”  
“不能说认识,也不知道名字。” 尹维皱着眉头努力回忆说:“哎,你还记得苏老读大学时,据说班上出帅哥,惹得底下好几届的姑娘们都借他们班毕业照去彩印,然后把苏老放大了,挂宿舍里天天上香磕头啊?”  
“听说过,怎么了?”  
“我大三时在咱们所实习,有几个姐姐还捏着那张毕业照找上门来瞻仰苏老的真容。那人在照片上就排在苏老后面,当时我还想呢,苏老那副德性就已经够嚣张了,没想到还有比他更阴阳怪气的。”  
“名字我倒知道,” 沈文素看着那车说:“叫邱桐。”  
“啊?他就是邱桐?!” 尹维更吃惊了:“苏老早上出门时说下午四点要去见一个姓邱的,现在正四点,他怎么在这儿啊?”  
沈文素喃喃:“我哪知道。”  
说话间那车已经发动,沈文素拉着尹维骑也上车:“不管怎样,先跟着再说。”  
开出去没几十米就是一个长红灯,足有八十来秒。小车停下了,沈文素和尹维也停下了,准确地说是被交警拦下了。  
巧的很,这交警叔叔竟然还是上回要看苏昭驾照的那个。上次天黑没注意,今天看看,长相还很标致。  
叔叔说,咦咦,那个矮点儿的怎么这么面熟啊?还有轻骑不可以带人知道吗?两个人都不带头盔,不要命啦?啧啧啧,好啊,还不是本市牌照!哇塞!这车得报废多少年啦,这样还能骑?!  
算了算了,看你们俩学生模样也不为难你们,一人拿一面小红旗,戴上小红帽,别上红袖套,上人行道那边站着,红灯绿灯吹吹哨,好好补习交规啊!  
尹维焦急地说:“这可怎么办呢?这不是要跟丢了吗?文素……文素!!?”  
他扭头拼命张望:小红帽还在,但小红旗不见了,红袖套不见了,轻骑不见了,更重要的是沈文素不见了。  
沈文素扣上头盔,跨上小鸟,气势如虎,直穿绿灯,跟着那小车绝尘而去。  
交警瞪着眼睛看尹维。  
尹维说:“叔叔我不认识他!”  
交警说:“去!”  
尹维说:“啊?”  
交警说:“没看见幼儿园秋游吗?”  
“哦!” 尹维立刻配合,冲向人行道拉着领头小男孩的手,舞动小红旗,不遗余力:“小朋友们手拉手,跟着哥哥齐步走,来来来,对警察叔叔挥挥手!说叔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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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朋友异口同声:“叔~~叔~~~好~~~~~”  
交警背脊一挺,敬礼,特得意。  
沈文素却追得要死要活。一辆破轻骑,拉到六十码的速度,简直是极限。幸好前面那驾车人仿佛在想心思,一直没有开快。  
只是越追车越少,越追越荒凉,越追越颠簸,眼看着高塔高炉渐渐消失,满目是田野和村庄,天也渐渐黑了,沈文素估摸一下,怎么着也开出来四五十里地了。  
“这家伙是要去哪儿呀?” 沈文素抱怨。  
前车也不见停,只是这么不紧不慢地开着。再往前走连村庄也稀疏,就剩下广阔的田野和高大的道旁树了。风很大,路很窄,公路越来越颠簸,偶尔还有拖拉机轰轰轰迎面而来,沈文素骑得艰辛无比。  
糟糕的路况也影响了前车,它终于停下了。  
沈文素猛然刹车,差点被惯性甩进路边的水渠。他推着轻骑躲在树后,密切注视着前车一举一动。想着邱桐下来第一句话会怎么问,自己应该怎么回答;他要是问这个要怎么说,问那个要怎么说……  
可是前车啥都没干。  
过了会儿它调头了,就擦着沈文素前面的树,“轰”一声,沿着原路开回去了。  
沈文素懵了。  
“他、他、”沈文素气急了骂不出来,迅速转了车头,火冒三丈地发誓要一追到底,追着了别的不谈,先打一顿再说。  
然后就发现:没油了。  
是啊,没油了。这只是辆一周一小修,半月一大修的破车而已,一辆被尹维那种妖怪骑了四年,备受蹂躏苟延残喘的可怜的破车而已。  
它只是没油,不是坏,多么伟大的奇迹。  
沈文素张大了嘴,整整傻了一分来钟,终于颓然垂头,跑到路边田埂上坐着,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先哭一场比较好。  
掏出手机,发现有二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苏昭的。还有短信,打开一看,是苏昭恶狠狠发问:“沈文素你小子你在哪里?”  
沈文素回信说:“老子回不去了。”  
苏昭的电话立刻过来:“什么回不去了!?”  
沈文素可怜巴巴说:“尹维的车没油了……”  
苏昭问:“你在哪儿?”  
沈文素只能硬着头皮回答:“……不知道……”  
“啊?”  
“不知道……”  
苏昭咬得牙根咯咯作响:“笨蛋!看路牌啊!看路牌!”  
沈文素四下里张望,荒郊野外,哪里来的路牌。  
“问人!找个人问问!”  
人?哪来的人?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哎呀,原来这里的傍晚,天空也是这个颜色啊,突然想起了以前……呃……,沈文素挠头:现在不是抒情的时候。  
苏昭脾气都被他气没了:“文素,看看周围又没有标志性建筑。”  
标志性建筑?怎么可能?到处都是田和荒草地。  
苏昭鼓励他:“往前走,尽可能找找,村庄,平房,甚至菜地里的窝棚都行。”  
有建筑,就有人。  
沈文素挂了电话,跑了几百米,突然发现眼前的地平线似乎是白的。  
白线!刚才为什么没有注意!  
他急急忙忙脱了鞋往树上爬,愣愣看了一阵拨通苏昭的电话:“苏昭……”  
“嗯?” 苏昭紧紧捏着手机。  
话筒里传来沈文素木木然的声音“标志性建筑……”  
“啊?”  
堤坝那边。“是东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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